第十七章
在岛岸另一侧的小码头,登上那只快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自然而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是艾天紧紧攥着我的手,完全不同的,是这一回,由当年我俩的仓惶偷渡,换作了如今的舒适航游。
谁说生活的大方向不是越过越好呢?
随侍艾天的那个女孩子一直等我们,一身黑衣黑裤,头发短短地抿齐在耳后,瞧过去面容普普通通,如果不是她衣服领口右侧有三道细细的红纹,这样子走在路上碰见,绝对引不起我的注意。
船应该已来了有一会儿,她站在舷板上等我们,艾天并没有想介绍我们认识的意思,只在扶我上船时顺口问她:“都安排好了?”她也没有过来帮手的意思,就用我曾听到的那个平平嗓音回答:“嗯,等下船先照原计划往东,到公海后再换船换路线,刘先生,都照你的吩咐。”
我瞪大眼睛,她叫艾天“刘先生”?这么说,这条船,原本是刘宇的安排?想是船家只管收钱不管认人,到时间就来了,啧啧,艾天竟辣手到这地步,真是长进了。
我探头往驾驶舱那边瞧一瞧,看见三两个人影,亦无要来查看我们一下的意思,我忽有所悟,转脸问这位小姐:“这船,看来是你牵线安排的?”我忍住没敢提刘宇的名字,这条道儿上的都是人精,万一话缝语气哪里不对,我们三个人恐死无葬身之地。我再为刘宇不平,也不敢害了艾天。
我想,我终究是不值得他们这样的吧?象张浩,象刘宇,他们总以为,我跟着他们,就是选择了他们,可事实上。。。我能选择什么呢?亲疏远近一笔笔都划在每个人自已心里,公不公平,自不自私,其实与正义道理无关,只与那个人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关,到了不得不选择的那一刻,你面向的,永远是你心底最在乎的那个人。
我当然在乎艾天,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乎艾天。
但这位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很明显她和刘宇同属姐夫最亲信的精英,刘宇带走我,骨子里并不算背叛姐夫,而她这样帮着艾天,却无疑肯定是背叛了姐夫。。。男女有别能到这种地步吗?我几乎要妒嫉艾天了。。。况且刘宇要劫我走,中间人居然选了她,那份信任,应该不是白来的,何以现在结果居然是她杀了他呢?人家怎么就能比我有本事这么多呢?
我总该问个明白的,晚问不如早问。
而她坦然地回眸看我,不发一言。
艾天扯我的胳膊,示意我快走,我不动,再问:“小姐,你看,我们这一走天遥路远,有些话,事先讲讲清楚好些,你说呢?”
她向艾天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艾天垂一垂下巴,于是她对我说:“夫人,这一走,以前的人也好,事也好,就都当是死了,反正只剩我们,谁死了谁没死,又有多大关系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直白问:“你图什么呢?”
艾天脸一沉,直臂揽我过去,推我入舱,自我身后,那女子的声音淡淡传来:“我图什么,刘先生知道,总之于夫人无碍。。。于老爷也无碍,夫人放宽心。”
好,好,我心里冷笑,这年头的小孩子,一个赛一个好手段,艾天你这只猪头,你到底许了她什么?
这条船的卧舱倒不小,有松松软软的一张宽铺,铺着雪白的棉布单子,还有固定的桌几,桌上居然还放着一瓶花,我和艾天两个人并头站在这些东西中间,毫无逼仄之感。
船无声无息地开动起来,我晃一晃身子,艾天轻轻舒开怀抱,拥我入怀。
我闭上眼睛,放松自已,合臂回拥,这一次,我什么心理负担也没有,一切就如二十年前,一个简单的世界里,只有简单的我和他,我们除了彼此,什么都弃在这个世界之外。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吧?放弃,然后简单地从头再来!
二十年前,我们这样做很容易,因为在十六岁的我和六岁的他眼里看来,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
可是二十年后,从头再来是否还能依旧那样简单?
有智慧的人,把岁月经历看作积淀,当成财富,曾拥有的和曾放弃的,最后都化成眉眼处波光敛艳的风景,凭添一份气定神闲的大雅------有激情的人,把沧桑过往看作传奇,当成故事,有或者无那都只是过程,最后消融作或嗔或喜的谈资,也总算能避开乏善足陈的平淡。
我算什么人呢?
二十年前,我没有问过艾天的意见,就那样带着他亡命逃了;二十年后,艾天也没有问我的意见,就这样带着我亡命逃了。这二十年来,我积淀了什么?又有什么风景呢?细想去,过程未见得精采,谈资也就欠奉。。。所以归根结底,这二十年来,我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不过,原地踏步的,不止我一个罢------我不是说艾天,我是说姐夫,整件事发展到现在,唯一似乎可以庆贺的就是这一点-----二十年前,姐夫因为我,失去了他的独子。二十年后,姐夫还是因为我,失去了他的独子。思及此处,我差点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靠在艾天暖暖的臂膀上,我懒懒地想,鹤姐若地下有知,这会子该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