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楼

远方有石名黛,磨砚入楼,墨迹虔心……此来一身总是客,唯愿赠花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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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楼客 @ 2009-12-20 17:27

最终从艾天的身边逃开,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那是在他跟我翻脸半个月之后,我们的船又到了一个补给港,我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只看见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做小生意的女人穿着露脐艳装用头纱蒙住脸面,我心里想,这就差不多了。艾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带我上了岸,一只手扶持住我的臂膊,一副要看死我的样子。

然而他终究不能不让我去上厕所的。。。艾天和姐夫毕竟不同,他害怕我逃开,却永不会象姐夫那样不顾我的尊严和感受24小时监视我,他不是不可以让齐明芳跟住我,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而他低估了我任性的离谱程度。

他大概完全无法想象,我会从低矮的厕墙另一端翻出去,不理污秽,不做任何准备和计划。是的,我的出逃完全没有计划,因为但凡我有丝毫准备,就无法逃过艾天敏锐的感觉,我只能抓住任何一个有可能的机会,随意而逃。所以我身上没有一文钱,没带那本紫色的证件,甚至连我放着随身用品的小小手袋都攥在艾天手里,我就那么逃了。

任何人大概都不会这样逃。。。不过于我,这没什么稀奇,二十年前我就是这样在枪林弹雨中与艾天飞蹿着逃掉,姐夫自此领教了我孤注一掷的程度,再不会对我心存任何侥幸。如今艾天尚未学到这一课,我得给他补上。

我一进厕所就逃了,所以我估计艾天至少要十分钟后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我迅速拐进了旁边的小小巷子里,这是个死胡同,并无出路,但我看中的是晒得满墙的花绿衣衫。

五分钟以后,我看起来就完全象是当地卖水果的小贩女子,感谢这段时间的海上健身,我的肤色和腰身竟然与本地女人相差不大,打扮妥当后,我随手拣过一个空蓝子顶在头上扭搭扭搭地往外走,巷口挤做一堆闲聊的男人们转过头来,冲我长长短短地吹口哨,我把腰扭得越发夸张,擦着墙边走过,媚眼乱飞,闲闲间瞟过另一侧,就见艾天还在那间小小厕所前面站着,拧着眉头专注地听里面动静,一脸迟疑不决。

我的心尖略痛了痛,旋即飞步远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尚未想好,没有钱,没有证件,又语言不通,我能干什么呢?纵使现在逃了,又能逃多久呢?

我也不认识路,走了一会儿,又回到靠近码头的大自由市场,我找了个角落把空蓝子放下,用头纱捂紧头脸假寐,一忽儿想,要不要随便混到哪个船上去卖弄下姿色,一忽儿又想,要不要干脆就地先待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奇遇。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演电影,象我这样蒙头蒙脑来历可疑的女人,不管做什么,在这种乱哄哄的地方闯,最有可能碰到的事就是被谁祸害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以我根本不敢乱动,只求无人注意,无人理睬。

我不知道艾天会怎么找我,这里人生地不熟,他纵有通天本事,恐怕也难掘地三尺,再者我听说过我们在此地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他计划是晚上就要离去,我赌他不会报案说我失踪,因为要是这样我就会变成偷渡人犯,就算能找着我也难免要受牢狱之灾。

市场里,象我这样假寐偷懒的女人到处都是,艾天和他的人有没有进来找过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管自闭上眼不闻不问,心里想,如果被找着了那就找着吧,以后有机会再说,如果没被找着就算过了第一关,再往下计划不迟。

说到底,我心里并没什么负担,艾天和姐夫不同,被艾天找着也不算是我的灾难,我这么着胡乱逃掉反有可能是拿自已性命开玩笑,所以我把结果交给老天爷,我已经努力了,我已经谋事了,我的本领也就这么大,充其量比别人会不管不顾一些,是,我是任性,这是我的毛病,但我愿意为此付出我的代价,结果怎么样,就不是我的事了。

这算是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我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这二十年来我学会的最根本一条原则就是:做我想好要做的事。至于怎么做,做了之后怎么样,那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去做。

艾天还没学会这一条原则,他做他想好要做的事,却花了太多精力和时间去想要怎么做以及做了之后怎么样。。。这就是他始终拴不住我的原因。

天渐渐黑了,市场里的人也渐渐散了,我睁开眼睛环顾身侧,并没见到任何我熟悉的影子,我想,看来老天爷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往下逃了。


 
砚楼客 @ 2009-12-16 15:08

                                                               第十八章

我开始做恶梦了。

白天还挺好,一路玩一路休息,阳光暖暖,海面平平,我穿着雪白比基尼披着淡蓝莎丽躺在甲板上,晒得皮肤都变成金棕。。。齐明芳有一次经过我身边,见四下无人,竟站住感叹:“夫人这般神仙人品,如肯守着老爷,何至于此?”

我从草编的宽沿遮阳帽下方眯眼瞧她,也是,谁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区别呢?好看与否虽说各花入各眼,但普遍说来还是有一定之规,只是拥有皮相的未见得会感激,没有皮相的也未见得会平衡,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对方受老天青睐。。。就如现在她羡慕我坐享其成,而我羡慕她有力量去参予和掌控。

但我有点郁闷姐夫身边的人似乎都觉得是我对姐夫不好才造成眼下这种困境,于是我淡淡反驳:“一个人,是守着另一个人,还是不守着,都有前因后果,肯不肯的,更不在单方面。”

齐明芳无意与我聊天,点一点头,就准备离开,我又说:“倒是小姐你,有没有神仙人品,想来我姐夫都一定待你不薄,你又干嘛不肯守着他?”

齐明芳站住,正色答我:“老爷嘱我跟着少爷时,明白交待过,少爷是我的主子,我只能听少爷的,就算是少爷要我杀了老爷,也得听少爷的,所以夫人,我一早说过,我图什么,都与夫人您无碍,更与老爷无碍。”

我颇有些震荡。

我从来都不怀疑姐夫爱儿子,但爱到这般地步,我真的始料未及,这也难怪艾天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安排这么大的阵仗了,哪里是艾天好计谋呢,根本是姐夫太敢放手了。

但是说到底,姐夫绝不会允许艾天带着我逃,那么过去的这些时日里,艾天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维持这么久的风平浪静呢?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做恶梦,且越来越恐怖,先是梦见姐夫又用药物困着我,再来梦见艾丽、艾强都在姐夫的枪口下凄惨呼叫,最后是梦见杨朵朵,两只眼睛里流出鲜红的血,对着我喋喋怪笑,然后抱着圆圆,从玻璃大厦的顶楼阳台一跃而下。

我尖声长叫着,自噩梦中惊醒。

艾天扑了进来,拉亮顶灯,跪在我的床铺前,执住我冰凉青白的手,迭声问:“你怎么了?做了恶梦?哪里不舒服?”

我怔怔看他半晌,然后说:“艾天,你老老实实告诉妈,艾丽、艾强还有你老婆孩子们,现在到底怎么样?”

艾天盯住我的脸色,终于答:“梁方进了姐夫的集团公司工作,艾丽。。。搬出来一个人住了,在一家餐馆打工。艾强的药店出了点事故,暂时被封了,艾强本人被拘管,不过强妈已经赶过来了,正在多方活动。朵朵和圆圆没什么事,还住在老地方,有保姆跟着。”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吗?”我听着,心似冰尘,却无计可施。

“为什么要回去?”艾天柔声问:“我们都是大人了,不需要再把你当作祭品才能取悦那尊大神。会碰上什么事,会遇见什么问题,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我们并不要你打救,也不会感谢你去向他妥协,事情再往下怎么发展,都由我们自已承受,与你无关。”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呢?”我悲哀地问,“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艾天,我不能放弃你,也不能放弃艾丽和艾强,甚至不能放弃圆圆,我怎么可能就坐在这里让一切都事不关已的自行发展呢?”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艾天的眸光看进我眼睛的深处。

我摇头。

“你总是觉得,你替我们安排的一切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你的安排!”艾天道。

我沉默良久,然后我说:“艾天,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一切的安排都毫无意义,我对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们都不需要,那么我的生命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荒唐的笑话,无用的垃圾,越早消失越好!”

艾天的脸倏一下惨白。

而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难道我全错了吗?难道二十年前我就该接受鹤姐的冤死,不去完成她的嘱托?难道二十年后我该任由艾丽去尝感情的苦果,撞碎了头来吸取教训?我的牺牲你们不需要,难道艾强的受难我就需要?你们都大了,有自已的主见,我老了,弱了,我再无能力保护你们,我就该变成只享福而不操心任何事的一个摆设?艾天我告诉你,妈活了这么大年纪,妈早想穿了,这世上的事哪有真正的对错道理,有的都是个人心头那一点念想,个人凭个人的念想活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许妈谋了这二十年只谋了一个气泡,但妈的念想还在,妈就得继续谋下去,至于你们想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

艾天到底受不了,站起来退开老远,打断我的话:“你还不到四十岁吧?什么老了弱了胡说八道。。。你真是疯了,我说过我们不需要你的牺牲,可我没说过我们不需要你,你只考虑你的念想吗?我们三个人的念想你就不考虑?我们希望你平安,我们希望你快乐。。。你以为艾强不知道他冒的风险?你以为艾丽为什么恨你?他们早就知道老板介入了他们的生活,可他们都不动声色地认了,为的不过是帮我麻痹老板,帮我在老板的眼皮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为老板总觉得他能握你在掌心,就对我全不提防。。。可我们这样做你珍惜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什么都不想只是好好地享受我们给你安排的一切?”

我仰脸看着他,忽尔想,我真蠢啊,我怎么能指望辩赢我这个律师儿子?

我揭开被子下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道:“这家里,我是妈!我说回去,就一定要回去!”

艾天冷冷地哼一声,丢下一句:“你试试!”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大力关上门,心里道,好吧儿子,妈就试试。


 
砚楼客 @ 2009-12-11 17:30

就这么待了一会儿,艾天松开我走了,而我几乎在他关上舱门的同时就倒在铺上,扯过被子连头带脚地蒙住。

自我回到姐夫身边以来,终于在这条船上,我好好地、踏实地睡了一个最放松最安稳的觉。

似乎是连梦都没做一个,又或者做了我也没记住,总之一觉醒来,我通体舒泰,任由思绪保持空白了许久,然后神清气爽。

有时候我会觉得,人的生命如果终结在这个人最愿意放弃一切的时候,那真的是一种福气。

而我显然没有这样的福气,舱门“嗒”的一响,我自软枕上弯过头去,看到艾天推门进来。

他见我睁着眼,便笑道:“你真是会睡啊,差不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来看了你几次,舍不得叫醒你。不过现在我们准备要换船了,正好,你赶紧收拾一下吧。”

我慢慢撑起身子,昨晚原就是合衣睡的,洗把脸梳个头的事,费不了多大功夫,但是有句话我得先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艾天也没走过来,两手插在兜里,答我:“总之去那个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你放心,这一次,我来安排。”

我想一想,事已至此,再急不得,艾天不比刘宇,我更不会同他斗什么心思,走着瞧吧。

我顾自漱口洗脸,他又不走开,一径盯着我看,我终于耐不得,回头斥他:“你这孩子,这么大了,就算我是你妈,也不能这么不避忌,你先出去行不行?”

艾天似乎心情不错,他挑起眉毛,好奇地问我:“怎么你现在还觉得你是我妈?”

“我永远是你妈!”我心平气和地说,“艾天,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妈理解,从小到大你都一直跟着我,又经历了那些事,你心中一时半会儿难以接纳别的人,这也难免。不过感情的事哪有这么简单,年轻男人这种幼稚冲动的欲念,时间长了总会消失,妈这样都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明白。”

艾天仰起脸想了一会,摇头笑笑,道:“其实我从来就没真把你当过妈,你自已以为你是我的妈而已,你让我这样叫你,我就叫了,但这无非是个方便的称呼,在我心里,跟小时候我妈妈让我叫你大姐姐一样,没什么区别。”

我怔了怔,大姐姐?对,还真是,我都忘了这个茬儿,鹤姐失了艾天一年后,姐夫又让艾天回到了鹤姐身边,那时的艾天瘦瘦小小,快两岁了,一句话都不说,眼里充满了防备和孤冷,鹤姐一看到他就抱着他哭,而艾天全无见到亲娘的欢悦,不动不摇笔直站在鹤姐怀里,一张小脸绷得死紧。鹤姐以泪洗面差不多月余,一边哭一边当二十四孝老妈,我跑前跑后帮她讨好艾天,折腾快半年,艾天才算彻底恢复了一个小孩儿的真正模样。

艾天离开鹤姐的那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我和鹤姐都不敢想,也不敢问。我记得唯一一次姐夫提起这个事,是在他回到那间半山别墅里,看到艾天和我嬉闹游戏时的一脸童真笑容,蓦然主动对一旁的鹤姐说:“孩子还是该跟着你,我们家人太多了,也不缺他一个,我就不再送他回去了。你看好他,要让他多笑,他笑起来真象我。”

鹤姐如闻天纶之音,一脸喜色,转眼看见艾天发现姐夫来了,赶紧收敛笑容规规矩矩立定,又一脸悲戚。

艾天第一个学会说的字是“妈”,第二个学会说的字是“姐”,许是我总叫鹤姐把他带坏了,奇怪的他管鹤姐叫妈,管我叫姐,怎么教都改不过来,鹤姐说索性将错就错吧,就让艾天叫我大姐姐,这一叫,直叫到他六岁。

后来我们逃回到旧地,我家原来的老棚屋居然还在,不过村长怕我索要我家名下的地,甫一进村子就密报户警来盘查我,我还记得那年轻小警察皱着眉头审问:“这是谁的孩子?算你家的人吗?”彼时我福至心灵,勇敢地直视对方回答:“这是我的孩子,我是他妈,艾天,叫妈!”艾天立刻脆生生地叫起来,那小警察被我唬住,摸摸鼻子,啥也没说地走了。

从那天起,到今天,二十年过去了,我以为大姐姐这个称呼早已随着时光淹没,没想到仍扎根在艾天心里。

门外又传来女子的声音:“少爷,该换船了!”

我叹口气,罢了,眼下显然不是给艾天上心理课的时候,慢慢再说。

没想到我们要换的,居然是一艘豪华的小型游轮,漆黑的夜里,淡蓝色的船体散发着一层晶莹的柔光,悠悠停在小快艇的一侧,疑真似幻。我看到舷板旁边已垂下一根绳梯,应该是来接我们三人过去,只四下里无一人发出声音,气氛显得十分鬼魅。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艘小游轮,就是艾天给我安排的避难所。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竟在海上漂流,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计划好的固定航线,东西南北,但凭兴之所致。

那位小姐,艾天告诉我她叫齐明芳,她负责打理一切,驾船的是招募来的好手,沿途补给点也足够,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当然不会担心这些,我只心惊肉跳的,瞠目于艾天展现给我的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强大实力。

漂到合适的港湾处,我们会略停几天,过海关时,艾天拿出两本暗紫色的护照,我瞟过去,看到我那张大头像的下面,全是九拐十八弯的稀奇字母,也不知道自已被安排成了哪国人,反正每次都顺利过关,没人有兴趣多看我们两眼。

艾天真的是安排好了一切,他有船,他有证件,他还有钱。。。我本来没意识到他多有钱,直到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小岛国停驻,椰林树影,水清沙幼,游玩项目中有一种微型的潜水艇,似个圆球般,两侧是磨盘大的舷窗,于是我第一次有机会那样近距离亲眼看到斑斓的深海奇景,喜心翻倒,久久不愿意上去,驾驶员十分善解人意,见我心痒,居然还教我如何操纵起伏前行,我开心得忘乎所以。

过了两天,我发现我们游轮的后面多镶了一个铁家伙,定晴一瞅,居然便是一艘微型潜水艇,我惊讶地张大嘴,艾天同我解释:“你难得这么喜欢一件东西,又不是多贵,我问了专家,我们的游轮完全可以携带,所以干脆买一个,随时想玩就随时放下去。”

我彻彻底底呆住。

这样的日子,如飞箭一般滑过,我忘记数我们过了多少天,只记得美景连连,酒醇肉香,还有云裳晶饰------我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过问,万事都由艾天细细侍候,我除了享受,还是享受。

我不得不承认,艾天的陪伴,是那样让我愉快,他会絮絮地和我聊天,从工作时的臭事到娱乐中的八卦,也会专心地陪我玩乐,从运动健身到跳舞唱歌,生活上的体贴周到比刘宇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时不时表扬他:“乖啊,对妈真孝顺!”

他听着也不恼,无声地笑笑,有时候会走过来,莫名其妙地紧紧抱我一会儿,除此之外,再无逾矩之举。

我倒也没有真担心过什么,他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

所以实实在在地说,日子很美好,美好到我若还有什么不满,简直该被天打雷劈。

但一切的一切,又时时刻刻,如针刺般提醒着我:这不对,这不对,这所有的所有,都不对!

多少人有过我这样的感觉?明明是喜欢的,明明是享受的,明明是开心乐意的。。。却又从心底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所眷恋的这一切,都是不该存在的!


 
砚楼客 @ 2009-12-09 18:17

                                              第十七章

在岛岸另一侧的小码头,登上那只快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自然而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是艾天紧紧攥着我的手,完全不同的,是这一回,由当年我俩的仓惶偷渡,换作了如今的舒适航游。

谁说生活的大方向不是越过越好呢?

随侍艾天的那个女孩子一直等我们,一身黑衣黑裤,头发短短地抿齐在耳后,瞧过去面容普普通通,如果不是她衣服领口右侧有三道细细的红纹,这样子走在路上碰见,绝对引不起我的注意。

船应该已来了有一会儿,她站在舷板上等我们,艾天并没有想介绍我们认识的意思,只在扶我上船时顺口问她:“都安排好了?”她也没有过来帮手的意思,就用我曾听到的那个平平嗓音回答:“嗯,等下船先照原计划往东,到公海后再换船换路线,刘先生,都照你的吩咐。”

我瞪大眼睛,她叫艾天“刘先生”?这么说,这条船,原本是刘宇的安排?想是船家只管收钱不管认人,到时间就来了,啧啧,艾天竟辣手到这地步,真是长进了。

我探头往驾驶舱那边瞧一瞧,看见三两个人影,亦无要来查看我们一下的意思,我忽有所悟,转脸问这位小姐:“这船,看来是你牵线安排的?”我忍住没敢提刘宇的名字,这条道儿上的都是人精,万一话缝语气哪里不对,我们三个人恐死无葬身之地。我再为刘宇不平,也不敢害了艾天。

我想,我终究是不值得他们这样的吧?象张浩,象刘宇,他们总以为,我跟着他们,就是选择了他们,可事实上。。。我能选择什么呢?亲疏远近一笔笔都划在每个人自已心里,公不公平,自不自私,其实与正义道理无关,只与那个人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关,到了不得不选择的那一刻,你面向的,永远是你心底最在乎的那个人。

我当然在乎艾天,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乎艾天。

但这位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很明显她和刘宇同属姐夫最亲信的精英,刘宇带走我,骨子里并不算背叛姐夫,而她这样帮着艾天,却无疑肯定是背叛了姐夫。。。男女有别能到这种地步吗?我几乎要妒嫉艾天了。。。况且刘宇要劫我走,中间人居然选了她,那份信任,应该不是白来的,何以现在结果居然是她杀了他呢?人家怎么就能比我有本事这么多呢?

我总该问个明白的,晚问不如早问。

而她坦然地回眸看我,不发一言。

艾天扯我的胳膊,示意我快走,我不动,再问:“小姐,你看,我们这一走天遥路远,有些话,事先讲讲清楚好些,你说呢?”

她向艾天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艾天垂一垂下巴,于是她对我说:“夫人,这一走,以前的人也好,事也好,就都当是死了,反正只剩我们,谁死了谁没死,又有多大关系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直白问:“你图什么呢?”

艾天脸一沉,直臂揽我过去,推我入舱,自我身后,那女子的声音淡淡传来:“我图什么,刘先生知道,总之于夫人无碍。。。于老爷也无碍,夫人放宽心。”

好,好,我心里冷笑,这年头的小孩子,一个赛一个好手段,艾天你这只猪头,你到底许了她什么?

这条船的卧舱倒不小,有松松软软的一张宽铺,铺着雪白的棉布单子,还有固定的桌几,桌上居然还放着一瓶花,我和艾天两个人并头站在这些东西中间,毫无逼仄之感。

船无声无息地开动起来,我晃一晃身子,艾天轻轻舒开怀抱,拥我入怀。

我闭上眼睛,放松自已,合臂回拥,这一次,我什么心理负担也没有,一切就如二十年前,一个简单的世界里,只有简单的我和他,我们除了彼此,什么都弃在这个世界之外。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吧?放弃,然后简单地从头再来!

二十年前,我们这样做很容易,因为在十六岁的我和六岁的他眼里看来,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

可是二十年后,从头再来是否还能依旧那样简单?

有智慧的人,把岁月经历看作积淀,当成财富,曾拥有的和曾放弃的,最后都化成眉眼处波光敛艳的风景,凭添一份气定神闲的大雅------有激情的人,把沧桑过往看作传奇,当成故事,有或者无那都只是过程,最后消融作或嗔或喜的谈资,也总算能避开乏善足陈的平淡。

我算什么人呢?

二十年前,我没有问过艾天的意见,就那样带着他亡命逃了;二十年后,艾天也没有问我的意见,就这样带着我亡命逃了。这二十年来,我积淀了什么?又有什么风景呢?细想去,过程未见得精采,谈资也就欠奉。。。所以归根结底,这二十年来,我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不过,原地踏步的,不止我一个罢------我不是说艾天,我是说姐夫,整件事发展到现在,唯一似乎可以庆贺的就是这一点-----二十年前,姐夫因为我,失去了他的独子。二十年后,姐夫还是因为我,失去了他的独子。思及此处,我差点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靠在艾天暖暖的臂膀上,我懒懒地想,鹤姐若地下有知,这会子该是什么表情?



 
砚楼客 @ 2009-12-07 13:22

我环顾四周,偌大一间卧房,竟找不到一件可以穿的衣服,于是我裹着被单,赤脚散发地四下查看,橱柜里浴室里都空空如也,打过蜡的棣木地板踩上去凉浸浸的,望着卫生间里尚蒙着水气的米白色瓷砖地,我犹豫着是否踏进去抓两条毛巾出来。

就算毛巾当不得衣服,总比身上这匹啥都掩不住的薄被单强吧?我扶着门框倒换着两只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仍觉得寒气难耐。。。可见跟着姐夫我还是养娇了,从前冰天雪地里卷起裤腿踩洗大被套的事都做过,如今竟连地板的温度也受不了,人呐,享福容易受罪难。

身后房门无声地打开,一地雪亮的白光水银般泄进来,我头也没回,只道:“刘宇,快来帮我一下,我真是一步也走不得了!”

没有声音。没有人进来。甚至连呼吸都是极度压抑的几不可闻。

我蓦然回身,一手扶墙,一手抚胸,未压实的被单簌籁滑散,我慌得一捞,反倒手忙脚乱,小腿一绊,便直直向前裁倒。

然后我就这样无遮无拦地,裁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不看我,他只是紧紧拥住我,单膝点地,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而我的耳窝密密扣在他的心口,只听他心跳如激鼓,坚实有力。

终于,我长长叹气,喃喃道:“艾天。。。”

往下,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艾天的手臂紧了紧,又松开,随手拉过被单,象裹粽子似地胡乱把我缠住,然后抱起我往床上一扔,自已站在床边,抄着手,从上往下看住我。

我也看住他,那双眸子中的深不可测,如今对于我来说是那样熟悉,有一瞬间我几乎觉得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姐夫本人。

房门仍然大开着,走廊里传过一个干巴巴的女子声音:“少爷,船一个小时后到。”却看不见人影。

艾天扬声应道:“你先去码头,我们随后就来。”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事情眼下演变成这样,颇为不可思议,于是问艾天:“你父亲这是唱的哪一出?就算我跟刘宇私奔,该来捉奸的也应是姐夫,如今你捉了我回去又怎样?姐夫才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我离婚。”

艾天挑起眉毛:“你就把我看得这么没用?”

我仰脸对住我这个大儿子,道:“你挺有用啊,刘宇那般身手,你的人也能制服他,来的时机又这么恰到好处,的确是你父亲的好儿子。。。他教你三个月,远远抵过我教你二十年。”

“你也就是会瞧不起我吧。”艾天淡淡答。然后他变戏法儿一般从床底下拉出只小小箱子来,打开来倒翻在床上,里面有一应里外女装,甚至还配有棉袜和山地靴,“你赶紧穿吧,穿好了我们就走。”他这样命令我。

我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飞快地转。

艾天等了一会儿,突然声音怪怪地说:“你不是。。。等着我帮你穿吧?”

我再厚颜无耻,也不能忍受这个,我随手抽起箱子就抡了过去,嘴里骂:“你给我滚蛋!我哪儿也不去,你父亲要收拾我,叫他自已过来。”

艾天退后一步接住箱子,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以为,我是要带你去见老板?”

“你不是?!”我这下才真的骇住,“你不是?!如果不是姐夫告诉你,如果不是他安排一切。。。你怎么能来得那么巧?”

艾天扔开箱子,向我弯下腰,两只胳膊撑在床头,环我在中间,他年轻的脸庞透着一股绝然的气势,鼻息扫过我的额间:“你总是过高估计他,你总是过低估计我,我说过你要相信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请你相信我,你却从来没有信过。。。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干什么?你以为他在设计一切,我就什么都没有设计?不错,我一直知道他想让你消失,但我却让他以为我相信他不会再让你消失,刘宇在干什么,他知道,我也知道,刘宇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好久。。。就为等到这最后一刻,等到刘宇放松警惕,我才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屏息听着,竟忍不住浑身发抖。。。我的天,这孩子,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刘宇劫我,他再自刘宇手上劫我而去,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我牙关打战,道:“你疯了!这样逃,别人怎么办?你有朵朵,你有女儿,你。。。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艾天手臂一撑,站直身子,恢复了平静,道:“我不用问你的意见,这机会稍纵即逝,等老板发现带走你的是我而不是刘宇的时候,我们早已逃到爪哇国了,这辈子,他都不用再想找到我们。”

“你想逃,我未见得想逃。”我开始觉得愤怒,“艾天,如今和过去不同,如今你有自已的小家庭,你不能一点责任都不负。何况,就算你不负责任,我还得负,你能撇下所有人,我不能撇下艾丽和艾强。。。你老老实实送我回去,就是刘宇,也别害了人家,好好还给你父亲就是了。”

“还?!”艾天轻轻冷笑一声。

“你。。。你把刘宇怎么了?”我的心似堕进冰窖。

“我能把他怎么样?”艾天的嘴角,掠过一抹残忍的波纹:“他那样的高手,我的人不杀他,他就会杀我的人,彼此性命相扑,他技不如人而已。你赶紧穿衣服吧,我十分钟后来带你走,到时候你要是还没准备好,那就裹着这被单上船吧。”

我坐在床上,完全呆掉了。

艾天转身离去,把房门小心地关住。

这么说,刘宇已经死了?这么说,艾天现在,已经真真正正,变成了姐夫第二?

我蜷起双腿,把身子团起来,刘宇。。。那个面目平凡而又细腻体贴的男孩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吗?我的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热,我的耳畔似乎还能听见他低柔的情话,我不否认从一开始我就想利用他,但对他那份发自心底的灼热,我也不是全无知觉。。。他真的,就这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面带桃花,天煞克星-------这真的是我受到诅咒的命数吗?

我的泪水,淆淆落向我裸露的脚背,涌出时尚滚烫的泪珠儿,经过这长长的坠落,变得滴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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